连载之四:我在海军“长江舰”上的生活实录

陈年往事,现在想想就乐。年轻人聚集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是常见的事情,开开玩笑、出出洋相也在情理之中。一般玩笑,是在相互熟悉的朋友之间的交流,逗个笑找个乐而已。

我与王三元舰长比较熟悉。刚上长江舰时我在炮二班当兵锻炼,他就是枪炮长。后来我当副枪炮长时,他提升为副舰长、舰长,一直是他的部下。王舰长性格开朗,为人随和,很少见到他吹胡子瞪眼睛地发脾气。所以在他面前无拘无束,交往自如。他的心事也常常挂在嘴边,不保密。

男大当婚,王舰长年龄也不小了。一次探亲回来,聊天时他讲述了女朋友的事情。他与女朋友是在邮局认识的,在他去邮局寄东西时,是一位漂亮的女营业员接待的。王舰长身着海军军官服,英俊潇洒的外表,谈吐不俗的举止,立马获得对方好感。而女营业员呢,漂亮的面孔,优美的身段和热情的性格,也让王舰长欢喜若狂。他们一见钟情了,开始书信来往,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阶段。他是回家结婚的,返回部队时新婚妻子也一同来到部队。

王舰长见到大家时,没有发糖,引起“不满”。我与刘胜利商量,是不是趁机敲它一下。因为我们知道,家属来部队时并不熟知部队里的规矩,有时会蒙圈。打听好他们在招待所的房间号后,两人就找到地方。刘胜利做了开场白,说是招待所管理员,要收房间预定金。王舰长夫人说没有听他讲要付钱的啊,一边疑问、一边找钱。就这样我们拿到了10元钱。晚上我又一次造访王舰长,因为下雨,我是穿了雨衣去的。当他们还在为不应该收钱而被收了钱疑惑时,我在旁边真是想笑。我还问,那两个人什么样子?见面能不能认出来?夫人答:来部队见到的人都是穿一样服装,我怎么能够分清楚呢?……后来我与刘胜利把“敲诈”来的钱还给了他们,当时工资才56元,10元数目也不小啊。大家开心一场,笑笑了之。

2013年在上海长江舰战友聚会时,王舰长还与我说,他离开部队的原因是因为与夫人到杭州旅游发生分歧,湘妹子一气登上火车就回湖南了。他为了缓解矛盾,立刻又登上另外的车追了回去。因为事先没有请假得到批准,部队给他一个处分后转业回家了。

现在王舰长与一个儿子在深圳,而夫人带着另一个儿子在美国。具体情况他没有讲,我也不便问。从我的愿望来讲,希望鹊桥能够早日沟通,牛郎与织女会有幸福欢聚的一天。

“敲诈”不是真的,玩笑而已,没有恶意。年纪大了,总想把往事唠叨唠叨。如果王舰长有异议,在此先行道歉了。

自小由于体胖,跑不动、跳不远、爬不高,因此体育课是我最不愿意上的课。老师只要见到我是努力地去完成科目,不管时间长短、不管长度高低,一律是及格,所以学生时期的体育课成绩一直保持三分。由于体质基本素质不强,像短跑长跑,像足球、篮球,像标枪铅球,像……都是敬而远之,不擅长也不喜欢。

到长江舰后,心总算是踏实下来,不用再操心有行军走不动路时的尴尬了。汽笛一响,舒舒服服地就随着军舰开拔了。每天出早操,是由前一天的舰值日带队。我本来就跑不动跑不快,因此刚刚跑出去几百米就喊口号回转了。其实对那些想锻炼的人来讲,汗都还没有出呢就结束了,十分扫兴。

体育不好并不等于没有特长。在上初中的时候,北京举办了第二十六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中国运动员夺得好多项冠军,引起世界和中国的震惊。从此乒乓球运动在中国蓬勃兴起,成为大家喜欢的运动。我在热潮中也学会了打乒乓球,虽然水平并不高,但是在长江舰上还是能够数一数二的。有一段时间,在休息时间拿上乒乓球拍,就到俱乐部旁边的乒乓球室打球。我还曾经代表21大队参加过乒乓球比赛呢,成绩如何记不清楚了。印象很深的有一件事:一次正在打球,一名浙江籍干部带着他的11岁女儿也来打球。别看小姑娘瘦弱矮小,打起球来有板有眼儿,姿势优美、动作娴熟,原来她是少年体校正规训练出来的小运动员。大家都想与小姑娘比试一下球艺,排队等的人很多。我也上场与小姑娘打了一盘,结果输了。别看她人小,打出的球很刁钻,无法应对。不过我是心服口服,人家是经过正规训练出来的运动员,不输才怪呢。

从小学会游泳,到海军可是个本事,应该有所作为。可是到了海军,并没有想象的那样有用处。舰上的人旱鸭子很多,也没有专门的训练课和考核标准。游泳的机会也少,只是夏天能够到吴淞水警区游泳池转一圈,人太多了。后来才明白,会游泳的人假如掉入大海,再大的本事也游不回来。还不如身穿救生衣或漂浮物等待救援呢。有一次长江舰到黄浦江龙华避台风,那里风平浪静,是个避台风的好地方。舰在江中抛锚,平时上下靠汽艇运送。一天忘了是谁在甲板上拍篮球,不小心篮球落入水中。眼看着篮球飘离越来越远,大家都束手无策。这时我心血来潮,换上游泳裤就跳入江中去捞球。很顺利地把球救了回来,可是怎么上舰却成了问题。水面离舰舷甲板有段距离,我很笨重爬不上来。幸好有两位力气大的战友,踩着舷窗把我拉了上来。这是我使用游泳技能,所作的唯一一次记录吧。

说起游泳,就想起舰上的救生衣。舰上有许多各式各样的救生衣,平时放在帆缆仓库。时间长了怕发霉,就常常拿到甲板上晾晒。救生衣品种繁多,有方形、半圆形、长方形……颜色也是五颜六色,有蓝色、黄色、灰色、橘红色……一看就知道这些救生衣是不同年代的物品,是几十年经历过几十年时光后流传下来的。如果把它们都保存下来办一个救生衣历史展览,一定会吸引人的目光。按理说,救生衣应该配给每一个舰上人员,以备发生紧急情况时使用。可是当时帆缆仓库在舰的最底层,拿出来并不方便,这是当年没有考虑到的漏洞。至今我都不清楚配给的制式救生衣是哪一种,本来应该是有新的后淘汰旧的,可是舍不得扔呀。

围棋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住在学校,劳逸结合,每天只上半天课,其余时间自行安排。在同学的带动下,学会了下围棋。时期,在家逍遥时又开始下棋,水平一般。记得当年曾经有上海交通大学的大学生,到舰上同吃同住。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学生拿着围棋谱在看,就与他聊了几句围棋。他很高兴找到知音,于是拿出围棋要切磋一盘。虽然他让了我四个子,结果我还是一败涂地。再细问,他从小就在少年宫学习围棋,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钻研围棋。败在高手面前,不觉得脸红。

瘟疫是一种出乎意料而发生的传染病,由于突发性而产生恐慌,由于无对策而产生恐惧。像前些年发生的“SARS”病毒,突如其来、莫名其妙、束手无策、危机四伏。这次公共卫生安全给人们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也证明了还有许多人类并不了解、掌握的危险存在。

长江舰也经历过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全舰半数以上的人同时病倒。原先以为是类似“疟疾”的传染病所致,后来上级有关部门经过调查、研究,结论是集体食物中毒。

1972年夏日的一天,骄阳似火,长江舰从南通返回上海吴淞军港。前一天,军需到南通菜市场购买了一批肉品。因为南通的物价要低于上海,采购一批食品是理所应当的。食品放入冷库后,没有想到冷库发生故障,不制冷了。等到发现时,肉品已经有异味了。扔了太可惜,就十分小心地做菜给大家吃了。刚到吴淞码头,就有一部分人开始上吐下泻。逐渐扩散,以至于有近一半的人趴下,舰上正常的训练、学习、生活等几乎瘫痪。

那时最紧张的地方是厕所,虽然有三个位置,但排队的人仍然在催促前面的人:快点!每日三餐也简单化了,以清淡为主。大舱温度奇高,只有几个旧电风扇难以降低室温。往常大家都到甲板上找个凉快地方睡觉,可现在不行了,都乖乖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忍受煎熬。最麻烦的是站岗,原来24小时轮流站岗名单无法实行了。只好临时排个名单,由身体上好或已经病愈的人来站岗。原先站岗规定要服装整齐,携带冲锋枪站立在舷梯旁执勤。考虑到大家体力不足,就改成可以不穿军装、身背手枪,甚至还可以坐着执勤。有那么一段时间,仅仅是在维持最基本的秩序而已。

我开始时还没有病倒,去看病号时还开玩笑,说他们弱不禁风。没有过二天,自己也上吐下泻起来,反而被那些康复的人嘲笑一番。现在问那些当事人,细节也都记得模糊了。有人到了411医院,有人去了水警区门诊部。我没有去过医院,也没有到过门诊部,最后这场灾难是怎么渡过去的,记不清楚了。

有时一场意外发生的病,还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我就有一次生病,差一点毁了我的“海军梦”。1970年在哈军工毕业分配时,我报名到海军。经过几次反复地挑选,终于被海军来哈军工选人的工作组接收了。因为长期在北方生活,能够去北海舰队最为理想,但最后是分配到东海舰队。离开哈军工时只给了一张纸条,告诉于8月某日到浙江江山报到(具体是什么单位都没有讲)。询问后告知:火车站有人接。这样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回家看看。

我按时到了江山,车站果然挂着接人的大牌子,才知道是东海舰队训练团。第一天发了军装,第二天我就发烧了。先是在一个医务室看病,医生一量体温,竟然有39度,赶快让我去卫生队。训练团营房很大,我几乎都快走不动了。在卫生队住院了,诊断是患“打摆子”病。当时高烧40度,盖了好几床被子还在发冷,马上就把我送到浙江衢州空五军453医院住院治疗。在453医院,又被发现患有“急性黄疸肝炎”,住院一个月才痊愈。结束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后,我被分配到上海基地,最后到了长江舰。到了长江舰的七年,除了食物中毒那次,就没有再生过病了。

事后回想,我也是太有运气了。时间稍微有点错位,人生的轨迹就会是另一番写法了。假如在没有离开哈军工时就病倒了,海军是否能够还要我就难说了;假如我在回家时病倒了,不仅到哪里看病都是未知数,就连向哪里请假都不知道。那时家中还空无一人:父母亲在国外;哥哥在部队农场锻炼;妹妹已经当兵去了。如果病在家中连服药、喝水、吃饭都会成了问题。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帮助我一步又一步地渡过了难关。

讲究礼貌,是海军的优秀传统。这大概是与军舰长期在孤独的大海上航行,一旦遇到其它舰船时产生亲切、兴奋、喜悦而密切相关吧。于是打招呼、问候、致敬,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不可缺少的礼仪。礼尚往来是交往的规则,互相尊重是来往的基础。只要双方不是处于战争状态,这种礼仪则是不分国籍、不分大小、不分早晚都会实行的。虽然没有正式的法规做依据,礼仪的传统却能够代代相传。

当两艘军舰相向而行距离贴近时,就会听到两短一长的汽笛声响起。汽笛声响起后,双方在甲板上的人员都会停下行进的脚步,放下手中的工作,目视对方立正致敬。当另一艘军舰回复两声短促的汽笛声后,双方行礼完毕,恢复原来的工作状态。“两短一长”与“两短”的汽笛声,是每个人都熟悉的指令,自觉实行。一般情况是小舰先向大舰行礼,普通舰先向指挥舰行礼,行进中的舰先向停泊的舰行礼。汽笛声各艘军舰都有自己的声响,经常听就能够分辨出来。

还有在有贵宾或上司登舰时,哨兵立正目视,舰值日军官鸣哨致敬。哨声也是“两短一长”,待贵宾或上司登舰后,“二短声”后礼毕。我很喜欢听海军笛哨声的声音,它不像篮球场上那种高调、急促、刺耳、警示的口哨声,海军笛声音浑厚、平和、悦耳、舒心。

“占坡”又是海军的一项重要的礼仪。每当迎接贵宾或参加检阅时,舰上官兵服装整洁、仪容焕发地站立在舰舷的一侧。水兵们双脚分开、双手背握、目视前方;军官们行举手礼,眼光追随贵宾而动。从远处望去,上下、前后甲板上沿舰舷一侧的人际线形成壮丽图画。在长江舰上,曾经多次参加过“占坡”活动,身在其中,自豪感由然而生。

最让我难忘的,是智利“埃斯梅拉达”训练舰访问上海时所见到的礼遇。该舰是一艘不靠机器动力推动航行的训练军舰,依靠风帆产生的能量行进,是专门为训练水兵技能、毅力、胆略的舰只。该舰人员多达三百人,他们环游世界、见识多广,每年在海上航行的时间很长。当该舰驶入上海黄浦江时,它的独特造型将人们的视线紧紧栓住,远看就是一艘放大了帆船。他们的行礼方式更是独树一帜,令人惊讶。一边航行,一边表演,舰上的几只大桅杆成了表演舞台。升帆降帆动作自如壮观,尤其是当几十个水兵从帆缆绳上同时爬到桅杆的各个结点处向四处招手致意时,真是蔚为壮观。相比之下,咱们的本事就逊色多了。

“满旗”也是海军的重要礼节。每当重要节日或迎接贵宾,舰上从前桅杆到中桅杆再到后桅杆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子,以表示尊敬与隆重的礼仪。

海军的各种礼仪,为培育良好素质、树立有序作风、建立严谨态度等等方面,有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作者简介:王民伟,男,1965年考入哈军工。1970年分配到海军长江舰任副枪炮长。1976年复员回北京先后在研究所、国家机关、公司工作。2007年退休后开始写作。曾经出版过一本书,在报刊上发表过许多文章。兴趣广泛,题材多样。愿意与同好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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